宁爸嘿嘿笑,给宁妈夹了一筷子鸡肉,“来来来,你也吃。”
赵宁宁捧着碗,嘴里塞得满满的。豆包、鸡肉、方子肉、炸丸子,一样一样往肚子里装。
赵启也不说话,闷头吃。
何氏怕小孙儿自己不夹菜,一直给两个孩子夹菜,赵宁宁和赵启碗里的菜堆得冒尖。
何氏尝了一口腌萝卜,“这萝卜腌得真好,酸辣脆爽。”
“回头我给你装一坛。”宁妈说,“反正腌得多,吃不完。”
何氏也不客气,“那我可不推了。”
六个人边吃边说,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菜吃了个七七八八,黄酒也喝了大半壶。
赵宁宁靠在椅子上,拍了拍肚子,“舒坦!”
宁妈起身收拾碗筷,宁爸也跟着帮忙。
见状,赵宁宁和赵启把桌子擦干净,周剑把椅子搬到一边,宁爸从他们藏东西的包袱里翻出一包瓜子、一包花生,还有一小包麦芽糖和蜜饯,全摆到桌上。
“过年嘛,零嘴也得有。”
赵宁宁抓了一把瓜子,窝在椅子上嗑。外头雪还在下,屋里暖得让人犯困。火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偶尔蹦出一两个火星子。
何氏也坐下来抓了把花生剥,“这日子,放逃荒那会儿想都不敢想。”
宁妈点点头,“那会儿光想着能活下来就行。”
“可不是。”何氏剥开花生壳,把花生米丢进嘴里,“那时候缩在马车里,外头风一响就睡不着。有一口热乎的都算好的了。”
宁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现在好了,有屋子住,有火墙烧,想吃啥吃啥。”
他看了看窗外,雪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暗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这雪怕是要下到过年。”
宁妈也看了一眼,“下就下呗,反正咱们屋里暖和,粮食也够。”
宁爸点头,“那倒是。”
赵宁宁嗑着瓜子,靠在宁妈身上。肚子里饱饱的,身上暖洋洋的。瓜子嗑完了,她又伸手去拿麦芽糖。麦芽糖粘牙,嚼起来甜得发腻,赵宁宁就在嘴里反复转着糖玩。
周剑也拿了一块,嚼得咯吱咯吱响。
六个人围着桌子,吃着瓜子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暖得让人直打瞌睡。
赵宁宁打了个哈欠,靠在宁妈身上不想动弹。
宁妈摸摸她的头,“困了就去睡会儿。”
赵宁宁摇摇头,又抓了一把瓜子。
她不困,就是觉得安逸,好想一直这样下去啊……
小年过去第二天早上,赵文远又出去了。
这回他走得更远,走到了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住的多是些做小买卖的人家,院子矮,墙头也不高。
赵文远在一家院子外头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墙角堆着一小垛劈好的柴火。
柴火。
他们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曹柔安整夜整夜地缩在被子里打哆嗦,孩子的手脚冻得发紫。
赵文远看了看左右,院门关着,里头没有声响。
他伸手从墙头上探过去,摸到一根柴火,轻轻抽出来。又摸了一根。再一根。
抽到第四根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狗叫。
赵文远手一抖,柴火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谁?”
屋里有人喊了一声。
赵文远抱起那三根柴火,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狗叫得更凶了。
“站住!偷东西的小贼!”
赵文远不敢回头,拼命往巷子里钻。他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的狗叫声和叫骂声都听不见了,才停下来。
他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根柴火还在怀里抱着,树皮把他的脸都蹭破了。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小院,他把柴火往灶房一扔。
孙氏正蹲在灶台前头烧火,看见这三根柴火,愣了一下。
“哪来的?”
“捡的。”赵文远说完就出了灶房。
孙氏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曹柔安见赵文远空手回来,脸立刻拉下来了。
“吃的呢?”
赵文远低声说:“……没弄到。”
“没弄到?”曹柔安声音尖起来,“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昨天能弄到萝卜,今天就弄不到了?”
赵文远:“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曹柔安拍了一下炕,“你儿子快饿死了!你去看看,你儿子都快哭不出声了!你就让他饿着?”
赵文远攥紧拳头。
孩子确实在哭。声音比昨天又小了一些,像只快断气的猫。
他转身又出了门。
这回他在街上转到了天黑。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摆摊的早收了,铺子也都关了门。
赵文远饿得头昏眼花,蹲在一家铺子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逃荒之前的事。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考个功名,能当官发财。后来遇到曹柔安,想着先成家,娶个媳妇,生个儿子。
媳妇娶了,儿子也生了。
可现在呢?
儿子连口奶都喝不上。
赵文远站起来,走到白天来过的那条街。
那家院子里的狗还在,他不敢再去。他绕到另一头,看见一家门口两边的人正在推搡着。
他们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小陶罐。
陶罐不大,里头看上去有吃的。
赵文远贴着墙走过去,趁人不注意,一把把陶罐给捞到手里。
到手之后他转身就跑,身后有叫嚷的声音,他听见了跑得更快。
绕来绕去,把追他的人给绕开之后,赵文远这才停到一边,掀开陶罐上的油纸。
里头是半罐腌菜。
赵文远的手在身上蹭了两下,也不嫌脏,直接伸手就去捏里头的萝卜丝。
咸丝丝,还带着一点酸。
腌菜里还加了菜籽油,闻起来香喷喷的。
以前在家他嫌弃看不上的东西,现在吃到嘴里竟然这样好吃!
赵文远又捏了几撮往嘴里塞,吃到嘴里有些齁咸想喝水的时候,他才觉得满足。把油纸盖好,赵文远抱起陶罐往家里走。
回到小院,他把陶罐往曹柔安面前一放。
曹柔安掀开盖子,眼睛亮了。
“腌菜!”
她抓了一根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都是酸咸味。
钱婆子也过来抓了一把,赵老头也抓了一把。
孙氏站在门口,看着那罐腌菜,钱婆子以为她也想吃,怒道:“看什么看,还不去煮汤!”
孙氏低着头去灶房煮汤。
赵老大蹲在墙边上,低着脑袋。
赵老三小声问:“文远这腌菜……哪弄的?”
赵老大没吭声,管他咋弄的,弄到家里能吃紧嘴里就行!
赵文远站在屋里,看着曹柔安和钱婆子她们围着陶罐吃腌菜,没人一个人想起来叫他!
还好他回来之前就偷偷吃了一点,否则这罐子腌菜估计跟萝卜一样,到不了他嘴里。
吃到一半,曹柔安说:“明天再去弄点别的。光吃腌菜哪够,我要吃肉。”
“我也想吃肉……”赵文远嘴上说着,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看。
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偷柴的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红色的线。
他把手又缩回去。
不能再偷了,万一被抓到怎么办。
第二日一早起来,外头的积雪把门都给盖了一半。
大雪封路,这么冷的天街上没有一个出门的。
曹柔安也想吃肉,但这样的天催赵文远出去,无异于主动送死。
孩子才刚出生,不能没有爹,她便暂时歇了这个心思,在屋里头专心带孩子。
赵文远偷腌菜的事,赵宁宁他们自然不知道。
他们在自家小院里,正为即将到来的寒流做着准备。
寒流是在腊月二十五那天来的。
没有预兆。
或者说唯一的预兆,就是前两天的雪突然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一丝风都没有。天色不是阴沉的灰,而是一种古怪的红,像是整块天都被一股不可名状的怪物凝视着。
宁爸早上起来,照常去给火墙添柴。手刚碰到门框,指尖像被针扎了一样。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门框上的木头冷得发烫,那种烧灼感的冷,不是寻常冬天的冷。
他心里咯噔一下。
“快!都起来!”
宁妈从空间出来,“怎么了?”
“寒流来了!”宁爸顾不上多说,冲到门口,“我去叫其他人!”
话音刚落,宁爸便裹着大被子出了屋门,“寒流!寒流来了!”
大院的安静霎时间被宁爸的声音打破。
他喊了两声,听到周家屋里头两个都应声了,这才急匆匆地冲回房子。
就着一会的功夫,他的手都有些冻僵了。
宁妈看的心疼,宁爸出去时候裹着被子,嘴唇都冻得发紫。就这么几步路,从他们屋子跑到院子中央,脸上已经挂了一层白霜。
“快进来!”赵宁宁一把把宁爸拽进空间。
火墙本来就有余温,宁妈把柴火塞进去,火苗噌地蹿起来。
赵启在一边帮忙往火盆里添了炭,两个火源一起烧,屋子里的温度才勉强稳住。
添好柴火,他们俩顾不得别的,直接被宁宁拉进了空间。
外面的温度还在往下掉。
窗户纸上的霜花一层一层地结,从边缘往中间蔓延,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地上涂抹着白色的花纹。
“还好回空间了。”宁爸低声说。
宁妈点点头。
火墙烧着,火盆点着,屋子里的温度暂时稳住了。但谁知道这寒流要持续多久?他们能守着火堆熬一宿,可万一火灭了怎么办?
空间里恒温恒湿,暖洋洋的。
赵宁宁没有像往常一样扑到沙发上,而是站在客厅,和其他三个人一样忧心忡忡地往外看。
“我出去看一眼。”
她闪出空间,站在屋子里。
就这一下,给她冻得直接透心凉。
屋里的温度已经掉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火墙还在烧着,火盆也在烧着,可这点热气在寒流面前根本不够看的。热气从火源往上升,但升不到一尺就被冷气压回来了,屋子上半截已经冷透了,下半截靠着火源勉强撑着。
赵宁宁呼出的气在面前结成一道白雾,眉毛上瞬间挂了霜。
她赶紧闪回空间。
宁妈一把抱住她,上下摸着,“你疯了!往外跑什么!”
赵宁宁牙齿打着颤,“我想看看外头的温度,好有个估算……”
“看什么看!不许再出去!”宁妈难得发了脾气。
宁爸脸色也不好看,“宁宁,这时候自家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赵宁宁缓过来一口气,把外头的情况说了一遍。屋里的温度还在往下掉,火墙和火盆只能勉强守住一小片地方,但那点暖和气撑不了多久。
宁妈嘴唇抿得发白,“那何氏他们……”
“何氏在屋里。”宁爸说,“她那边火墙一直没断过柴火,柴火也备得足。”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却没有轻松多少。
另一边。
姜慧是被王雁推醒的。
“别睡了!快起来!”
姜慧睁开眼,王雁的脸近在咫尺,满脸都是惊慌。
“怎么了——”
话没说完,她就感觉到了。
冷。
不是冬天早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冷,呼吸一下鼻子里面像有冰碴子在扎。
唐蕊也醒了,缩在被子里不敢动,“怎么这么冷……”
王雁已经把王小花抱起来了,裹着被子往怀里搂,“寒流!是寒流!”
姜慧一个激灵,翻身下炕。脚踩在地上,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往腿上窜。
她顾不上穿鞋,跑到灶房去抱柴火。王雁把王小花放到炕上,也跟过来帮忙。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往炕洞里塞柴火,手冻得直哆嗦,柴火差点掉地上。
原本微弱的火光,新添了柴火之后,立马就恢复过来了。
火苗蹿起来那一刻,三个大人同时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没松多久。
炕上的热气升起来,但头顶上的冷气压下来,两股气在屋子里打架。炕上暖和,站在地上膝盖往上就凉飕飕的,站起来头顶更是冷得发麻。
王雁把王小花抱在炕中间,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姜慧和唐蕊一左一右坐在两边,把王小花夹在中间。
四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不像白天,不像晚上,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
“往炕里再添点柴。”王雁说。
姜慧又往炕洞里塞了两根粗柴,火苗舔着木头,噼啪响。这点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大。
唐蕊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牙齿打着颤,“这寒流什么时候过去?”
没人回答她,都在祈祷着这股寒流尽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