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站在灶房门口,看见那些东西,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猪肉,她上一次买肉买了半斤,肥的炼了油,瘦的切成薄片炒了一盘,而且还不是一次性切完。
鸡蛋,家里的几只老母鸡冬天不怎么下蛋,攒半个月也攒不出十个。
红糖白糖,那是过年才舍得买的东西,平时头疼脑热喝一碗红糖水都舍不得放太多。
点心,她只在供销社的柜台上见过,从来没买过。
李德厚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嘴里想说谢谢又说不出来,只是憨憨地站着。
李雄飞和李秀兰站在里屋门口,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李秀兰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小声说道:
“哥,好多好吃的。”
李雄飞比她大几岁,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咽了咽口水。
赵刚对李老栓说道:
“老前辈,昨天的事,是我们工作不到位,让您和李雄关同志受委屈了。”
“这些东西,是我们武装部和县政府的一点心意,给您赔个不是。”
周明远也连忙接上话:
“老前辈,您别推辞。”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您年纪大了,身体要紧,吃点好的补补。”
“李雄关同志的事,您放心,我们已经全部安排好了,入伍通知书就在我包里,现在就可以发给他。”
赵刚从工作人员手里拿过那扇猪肉,双手提着,走到李老栓面前,想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老前辈,您收下吧。”
李老栓看了一眼那扇猪肉,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鸡蛋、红糖、白糖和点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拿走。”
赵刚愣了一下,手里的猪肉还提着,没敢放。
“老前辈,您——”
“我说拿走。”
李老栓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院门外围观的村民听见了这句话,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有人小声嘀咕道:
“李老栓咋不要呢?那可是猪肉啊,还有鸡蛋、点心,值不少钱呢!”
“是啊,这么多好东西,要是我,早就笑呵呵地收下了。”
“你懂啥,李老栓是老红军,有骨气,不是什么东西都收的。”
“骨气归骨气,东西是好东西啊,不要白不要。”
几个年纪大的村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堂屋里的李老栓,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赵刚提着猪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也没想到李老栓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老前辈,”
周明远走上前一步,“您别多想,这些东西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您孙子明天就要入伍了,这是喜事,我们表示一下祝贺,也是应该的。”
“是啊,老前辈。”
赵刚也连忙附和,“李雄关同志体检政审都合格,是我们县的好青年,他能入伍,我们武装部也高兴。”
“这些东西,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就别推辞了。”
李老栓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拿走。”
“我老头子打了一辈子仗,不是为了这些。”
“我孙子当兵,也不是为了这些。”
“他的名额,是他自己凭本事拿到的,不是谁送的。”
“你们能把事情查清楚,把该处理的人处理了,让我孙子顺利入伍,这就是最好的交代。”
“这些东西,我不要。”
“老前辈,我懂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劝,转过身对着那两个工作人员摆了摆手,“把东西拿回去吧。”
两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把桌子上的鸡蛋、红糖、白糖、点心重新装好,提着那扇猪肉,退到了院子里。
王秀英站在灶房门口,看见那些东西被提走了,嘴唇动了一下。
她不是贪这些东西,她是觉得,这是县领导的心意,公公不收,会不会得罪人。
但她不敢说,她知道公公的脾气,说了也没用。
李德厚倒是在旁边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想要那些东西,他觉得,人家能把儿子的名额还回来,能让他儿子顺利入伍,这就够了,再要人家的东西,他心里过不去。
院门外,几个围观的村民看见东西被提出来了,都露出惋惜的表情。
“哎呀,真不要啊?那可是猪肉啊,我看得有二十多斤!”
“还有鸡蛋,三四十个呢,够吃好一阵子了。”
“李老栓这人,真是,放着好东西不要,图啥呢?”
“你懂什么,人家是老红军,有骨气。当年打仗的时候,命都不要,现在能要这点东西?”
“骨气是骨气,但日子也得过啊。你看他家,穷成啥样了,墙都裂缝了,屋顶也破了,孩子穿的衣裳全是补丁。收点东西改善改善生活,有什么不好?”
“那是人家的选择,你管得着吗?”
“我就是觉得可惜,那么多好东西……”
几个婆娘在旁边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
赵刚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对着李雄关招了招手。
“李雄关同志,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走了。”
李雄关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屋,拿起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王秀英给他叠好的几件旧衣服,还有几个玉米面饼子和一小袋咸菜。
帆布包的带子断了一根,王秀英用麻绳接上了,接得很结实,打了好几个死结。
他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走出里屋。
王秀英站在堂屋门口,眼睛已经红了,但没有哭。
她伸手帮李雄关整了整衣领,把那件蓝色劳动布外套的领子翻好,又把肩上的帆布包带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不勒肩膀。
“到了部队,好好照顾自己,别惦记家里。”
“嗯。”
“冷了多穿点,饿了多吃点,别省着。”
“嗯。”
“写信回来,让隔壁李叔帮你念给我们听。”
“好。”
王秀英的手在李雄关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李德厚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吧,别耽误了。”
李雄关走到太师椅前面,对着爷爷鞠了一躬。
“爷爷,我走了。”
李老栓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去吧。到了部队,好好干。”
“我会的。”
李老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李雄关转过身,往院门口走。
李雄飞和李秀兰跟在后面,李雄飞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跟着。
李秀兰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抹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
赵刚站在院子里,看见李雄关走过来,侧过身让他先走,自己跟在后面。
周明远对着李老栓点了点头。
“老前辈,您放心,李雄关同志在部队的事,我们会跟部队沟通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您随时找我们。”
李老栓摆了摆手,道:
“不用。他到了部队,就交给部队了,不用你们操心。你们把县里的事管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