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过去了。
孙琦的腿开始发抖，从膝盖一直抖到大腿根，裤腿都能看到细微的颤动。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嘴唇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从脚底板一直酸到后脑勺。
罗宇的情况更糟。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汗水把作训服的领口和腋下全部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的嘴唇发白，眼皮一直在跳，整个左右摇摆。
他的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身体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倒换。
“班长……我……”罗宇开口了。
“闭嘴。站好。”佟越看都没看他一眼。
罗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咬着牙继续站。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星星点点的。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想把那些星星甩掉，但越眨越多。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倾了倾，又晃了一下，往后仰了仰。
第三次晃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身体往前栽。
在栽倒的前一秒，罗宇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稳住了身体。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佟越走到他面前。
“谁让你动的？”
罗宇抬起头，脸上的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道：
“班长，我站不住了，腿软，眼前发黑……”
“站不住就练到站得住。归位。”
罗宇看着佟越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温度。
他慢慢直起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站好。
佟越站在他面前，盯着他。
“收腹，挺胸，抬头。膝盖挺直，别弯。”
罗宇咬着牙，把膝盖挺直，把肚子收进去，把头抬起来。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也不敢擦。
佟越转身走了。
孙琦看着罗宇被训，心里更慌了，腿抖得更厉害。
他觉得自己的小腿像是被人灌了铅，又沉又胀。
大腿根部的肌肉像是被人拧着，又酸又疼。
腰也酸，背也疼，脖子僵硬得转不动，肩膀像是扛着一袋水泥。
佟越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孙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以为佟越要说什么，但佟越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孙琦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放大镜下面，每一个毛孔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更红了，不是热的，是臊的。
佟越转身走了。
孙琦松了一口气，但腿抖得更厉害了。
操场上，已经有新兵陆陆续续地被班长从队伍里叫出来，在旁边加练。
有的是因为姿势不对，有的是因为擅自乱动，有的是因为坚持不住。
一班的队伍里，罗宇和孙琦是晃得最厉害的两个。
罗宇的身体已经不再是C形了，而是S形，腰往前挺，肩膀往后仰，膝盖往前弯，整个人像是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孙琦的腿抖得像筛糠，鞋底在地面上蹭来蹭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佟越站在队伍前面，说道：
“站军姿，不是让你们站在那里就行了。”
“军姿是什么？”
“军姿是一个军人的精气神。”
“你站在那里，就要像一棵松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动。”
“你看看你们，站了不到二十分钟，有的在晃，有的在抖，有的已经栽了。你们觉得，你们像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你们觉得你们像什么？”
“不像军人。”周磊小声说了一句。
“大声点！”
“不像军人！”周磊扯着嗓子喊。
“对，不像军人。你们现在这个样子，穿上军装也不像军人。军装不是穿在身上的，是长在身上的。你们的军装呢？长在你们身上了吗？”
没有人回答。
“我再问一遍，你们的军装长在你们身上了吗？”
“没有！”八个人齐声喊。
“大声点！”
“没有！”
“那就给我站到长出来为止！”
佟越走到罗宇面前，用手掰了一下他的肩膀。
“往后张，别往前缩。你缩着像个什么？像个乌龟。”
罗宇把肩膀往后张了张，肚子又挺了出来。
“肚子收回去。”
罗宇收了收肚子，肩膀又缩了回去。
佟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以前在家，是不是不怎么活动？”
罗宇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是……不太活动。”
“不太活动？那你来部队干什么？”
“想……想锻炼自己。”
“锻炼？站个军姿都站不稳，你拿什么锻炼？拿你的肚子？”
队伍里有人想笑，但忍住了。
罗宇低着头，不敢看佟越的眼睛。
“把头抬起来。军姿的要求是什么？下颌微收，两眼向前平视。你低着头看什么？看地上有没有钱？”
罗宇把头抬起来，眼泪又流了下来。
佟越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到孙琦面前。
孙琦的腿还在抖。
“腿为什么抖？”
“酸……酸得受不了。”
“受不了就对了。受不了说明你在长劲。等你站到不抖了，你的腿就有劲了。”
孙琦咬着牙，想把腿稳住，但越使劲越抖，膝盖像是装了弹簧，根本停不下来。
佟越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腿抖了十几秒，然后开口道：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
孙琦没敢回答。
“我问你话呢。”
“有……有一点。”
“有什么好委屈的？别人能站住，你为什么站不住？你比别人少条腿还是少只胳膊？”
孙琦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你家里条件好，吃得好穿得好，那你的身体应该比别人强才对。你看看你，站了不到二十分钟，腿抖成这样。你再看看李雄关——”
佟越指了指队伍里的李雄关。
“二十分钟，纹丝不动。他的衣服是干的，他的腿不抖，他的腰不弯。你比他少吃了什么？少喝了什么？”
孙琦看了一眼李雄关。
李雄关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从侧面看，他的身体是一条直线，从脚跟到头顶，没有一丝弯曲。
他的作训服是干的，领口没有汗渍，额头没有汗水，甚至连呼吸的幅度都看不出来。
孙琦的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心，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和李雄关之间的距离，不是一点半点，而是像隔着一道沟，一道他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的沟。
“看到了没有？”佟越的声音又响起来。
“看到了。”
“你觉得自己能站成他那样吗？”
孙琦沉默了两秒。
“能。”
“能？那你抖什么？”
“我……”
“别我了。站好。什么时候不抖了，什么时候算。”
佟越转身走回队伍前面，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十分钟。”
罗宇的身体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罗宇，你要是再动一下，加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