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暗牢被劫一事闹得极大,不过三日间便传遍了街头巷尾。
惠文帝听了崔公公的回禀后既震惊又愤怒,在乾坤殿独坐了半日。
比起沅锦勾结刺客劫狱之事,更让他恼怒的是恭亲王府竟是幕后主谋,由此可见,时聿被毒害一事也跟时烨脱不开关系。
这些年他对时烨十分宽容,一是有兄弟之情在,二是当年时烨舍身救他,不惜废了一条腿,惠文帝顾念着这份恩情。
只是兄弟之情再深,他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子女,动摇他的江山。
更何况如今已知时烨狼子野心,多年前那场相救说不定是他故意为之,这些年更不知在背后密谋了什么。
帝王疑心一旦萌生,就不会轻易消散。
“来人,将时烨幽禁恭亲王府,派人查查,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惠文帝的圣旨犹如惊雷,在皇城内引起轩然大波。
无人不知,恭亲王是圣上最宠信之人,从前时烨做过荒唐枉法之事数不胜数,圣上从未真正怪罪,如今却直接将人幽禁,还派了大理寺人来彻查,如此雷厉风行,看来这回时烨是当真触怒了天子。
晋王府中。
时聿正在院中休息看书。
冬日暖阳落在他身上,他面容平和,眉眼间无丝毫病态。
沐瞳将恭亲王府之事一一禀告,时聿脸色并无意外之色,只淡声道:“是时候了,将我们这些年搜集的时烨罪证交由大理寺。”
“是。”沐瞳道,“主子未雨绸缪多年,如今这些罪证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时烨为人跋扈,贪赃枉法的事不知做了多少,只是从前他深受皇恩,这些罪名未必能动其根基。
如今可就不一样了。
圣上以雷霆之势查抄恭亲王府,时烨难逃此劫。
沐瞳又道:“主子,王妃已被幽禁了多日,她日日都恳请着见您一面。”
自那日劫狱失败后,时聿便下令将沅锦幽禁在后院,不许任何人探望。
时聿翻了页书,声线毫无起伏:“我与她没什么可说的。”
沐瞳应声,又疑惑道。
“您早备好了休书,如今还不是休弃王妃的时候么?”
时聿不答,只抬眼朝着院外望去。
一名小厮正快步赶来禀道:“王爷,永安侯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时聿放下书卷,问了句:“沅二小姐在何处?”
“老夫人要裁蜀锦给二小姐做衣裳,现下两人正在荣桂堂说话呢。”
时聿点头:“备茶,请侯爷进来吧。”
沐瞳正要退下,余光扫过桌上的一个锦盒,里面是霍太医根据顾砚之簪中药方制成的解药,棕褐色的药丸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王爷,这药…”
时聿扫了眼,吩咐道:“收起来吧。”
荣桂堂中。
正如小厮所言,今晨盛老夫人派人去库房娶了几匹鲜亮的绸缎,又请了裁缝来,想要为沅宁做几身衣裳。
盛老夫人本就喜爱沅宁,又听说那日是她从刺客身上找到了解药,更是感激,恨不得拿她当亲生孙女一般疼爱。
“这身朱红料子不错,还是拿金线绣的,眼见要到年下,裁一身斗篷再配上鹿皮靴,你穿着肯定漂亮。”
沅宁道:“这蜀锦太贵重,我怎么能收?”
张嬷嬷笑着道:“二小姐可是咱们王府的恩人,一件衣裳算什么?”
“正是。”盛老夫人又指了两匹颜色较深的蜀锦,“这两匹包起来送去侯府,我瞧这颜色正衬你阿娘。”
沅宁没拒绝,心中十分感激。
永宁侯府因沅锦牵扯进了劫狱一事,这两日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大理寺的人奉命查问,听说连吕氏都走了趟大理寺。
人心惶惶,阿娘定然慌张。
盛老夫人此时送去蜀锦便代表了王府的态度,大理寺的人定然不会为难阿娘。
沅宁道了谢,既感动又愧疚。
还好那日及时搜出了解药救了时聿,经霍太医看诊后,确定时聿已经平安无事,否则她当真无颜再见盛老夫人。
陪盛老夫人说了会话后,她带着紫阙往风荷院走去。
如今沅锦已经被幽禁,她勾结外人劫狱,这样的大错,即便不用自己出手,时聿也不会轻饶她,皇家更不会允许这样的人成为太子妃。
待此案一结,她定然会被王府休弃,连带着吕氏也不会有好下场。
沅宁本还想着回侯府后如何与二人周旋,如今倒不必了。
她们自己作死,省了她许多功夫。
眼下时聿痊愈,她也是时候该回侯府了,只是昨日和时聿提起此事时,他提及侯府正经大理寺盘问,不如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沅宁觉得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路过花园之时,沅宁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阿宁。”
她转过身,竟看见沅忠怀正站在树下。
“父亲。”沅宁有些诧异,走上前去,“您怎么在这?”
“刚刚看望过王爷,与他说了会话,正要回去。”
沅忠怀望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笑意,伸手掏出几张银票来。
“这些银票你拿着,晋王府不比家中,若是有什么短缺尽管和我开口,父亲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沅宁看着塞到她手中的银票,足有几百辆,微微皱起眉。
不论是前世还是如今,她都未曾感受过来自父亲的关心,沅忠怀突然向她表露慈爱,一时让她摸不到头脑。
“父亲还是拿回去吧,我用不上这么多银钱。”
沅忠怀笑了:“你是侯府的嫡女,没有银钱傍身怎么能成?”
“嫡女?”
“不错。”沅忠怀道,“我已经和你母亲商量过了,将你过继到她膝下,往后你便是沅家名正言顺的嫡女。”
沅宁疑顿。
吕氏是万万不会同意将自己过继的,这大概是沅忠怀一人的主意。
“父亲是何意?”
沅忠怀叹了口气:“阿宁,从前是父亲疏忽了你,日后会尽力补偿,以后咱们侯府的前程可要靠你了。”
沅宁拧眉:“劫狱的事是长姐一人所为,只要大理寺查清缘由,是不会牵连到您的。”
“即便圣上不给沅家定罪,但你长姐做了这样的事,侯府已经失去了圣心,要怎么弥补?”
一提起此事,沅忠怀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长姐真是糊涂,竟然与恭亲王勾结,她…”他看了眼沅宁,摆手道,“你不知她和恭亲王有见不得人的关系,总之她这是自作孽,我已经将这些事上报朝廷,她与恭亲王有往来是因私情,与咱们侯府可没半点关系!她不想活,可别连累整个沅家。”
闻言,沅宁心中微诧,脸色不知不觉冷了几分。
时烨与沅锦的事她早就知晓,亦打算以此为筹码来击垮沅锦。
只因她与沅锦前世便结了仇,已是不死不休。
可沅锦是沅忠怀最看重的女儿,如今他为了自保,竟能主动上报时烨与沅锦的往事来保全侯府,为了自身舍弃儿女,当真是人心凉薄。
沅宁的声音透着轻轻的嘲讽:“父亲筹谋得当,侯府会平安无事的。”
沅忠怀却低声道:“我说的侯府前程可不单单只清白,更是与晋王的姻亲。”
“…什么?”
沅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沅忠怀抬眼,认真地打量了这个女儿一眼。
他这个二女儿正是最美的年纪,杏腮桃面,如花似玉。
难怪时聿会心动。
“这几日你就留在王府,好好与晋王相处,等大理寺的审问结束,我便派人将你的庚帖送来。”
沅忠怀意味深长道。
“阿宁,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到此时沅宁才反应过来,怪不得父亲今日特意做讨好之举,原来是想将她嫁进晋王府。
她理解父亲贪恋晋王府的权势,可是将她嫁给时聿…她只觉得沅忠怀在异想天开。
“您知道我替长姐同房的事,我怎么能嫁给时聿?”
“就算您有此心,时聿也不会同意的,我看您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沅忠怀笑了笑,并未言语。
他今日来晋王府就是为了试探时聿的心意,方才他已经见过时聿,也隐晦地提起了此事。
若是时聿不肯,他也不会特意来沅宁这一趟。
他知沅宁身份低微,即便抬为嫡女也比不过从前的沅锦,又不知时聿能否接受姐妹同嫁,因此不敢贪心,只试探着能否为沅宁讨个侍妾之位。
不想时聿却道:“阿宁是晋王府的恩人,岂可做妾。”
沅忠怀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
当初沅锦能嫁给时聿是借着上一代的恩惠,他已经觉得沅家走了大运了,却不知这位二女儿更有造化,竟能得时聿青眼。
以后太子妃,甚至国母之位都要落在她头上。
沅忠怀心情十分不错。
他只要沅家的女儿当上太子妃,至于是哪位女儿,并不重要。
更何况在他看来,沅宁性子软,比沅锦更易掌控。
“此事我已经与晋王说定了,你不必考虑其他,只安心备嫁便是。”
他扔下一句话,负手笑着离开了。
只剩沅宁愣在原地。
她双眸微睁,脑袋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什么叫已经说定了。
难道时聿已经同意迎娶自己了?
直到回了风荷院,她思来想去,仍然觉得不敢置信。
可今日见沅忠怀的神色不似作假,甚至还提起了庚帖的事,仿佛已经在准备婚事一般。
她心绪烦乱,看着满桌的菜没有丝毫胃口,一手拿过披风,想找时聿当面问个清楚。
刚起身,就见紫阙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王爷来了。”
时聿没提前打招呼,进门后亦未客气,在桌边兀自坐了下来。
紫阙见状,只能为他添了双碗筷。
沅宁本有满腹疑问要问,乍然见到时聿,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只轻声唤了句:“王爷。”
“怎么吃的这样简单。”
时聿扫了眼桌上的菜肴,对沐瞳低语几句,吩咐小厨房去加菜。
沅宁听着他提到的菜名,本就紧张的心情更甚一分。
时聿报的几道菜,都是她扮作沅锦住在栖霞院的时候爱吃的,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做过的事了。
果然,时聿开口,声线一如既往的冷清。
“你与沅锦的确很像,但一个人的容貌,声线皆可模仿,唯有习惯会露出痕迹。”
“京人喜食重口,你久居宜州,应当不适应京中风味吧。”
他语气极淡,似乎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一双乌眸静静落在沅宁脸上。
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沅宁还是没能冷静,赧然地低垂着头。
同时聿这样的聪明人说话,没必要绕弯子。
“抱歉。”沅宁低声,因为羞愧,眼圈忍不住发酸,“是我骗了您。”
时聿早知沅锦私下的谋算,更调查过沅宁在宜州的往事,再加上宋姨娘进京后侯府的态度,已经把真相猜测到八九不离十。
沅宁天真良善,若非侯府以宋姨娘做要挟,她又怎会替姐同房?
时聿看着她微红的眼圈,眸光动了动。
“您中毒之事也是因我而起。”沅宁声音闷闷的:“王爷要如何处置,我任凭发落。”
“虽是你将刺客引来,但也是你找到了解毒之法,连父皇都称赞了你的义举,也算将功抵过。”
时聿望着她,眸色深沉。
“至于从前之事,我知你有苦衷,不会苛责。”
“我今日特意来此,是因你父亲入府之事,你们应已见过面了。”
经他一说,沅宁才想起沅忠怀所言,只是她思绪尚未抽离,怔怔地抬起头。
时聿默了默。
其实他要留下沅宁,有许多手段可用,之所以等到今日,不过是想要她心甘情愿。
见过沅忠怀后,他怕其为了权势逼迫沅宁婚嫁,更怕沅宁多想,生出不必要的顾虑,因此特意走了这一趟。
“今日你父亲所言尚有余地,你若不愿,我可放你离开,沅家不敢有二话。”
“日后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人敢欺辱你半分。”
沅宁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呆住了,并未回答是否愿意,只是红着眼直愣愣地看着他。
见状,时聿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鸦青睫羽遮住了眸中情绪。
“不必着急回答,你尚有时间考虑。”
他抬脚欲走。
“王爷。”临出门前,听到沅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确定,“您…您为何想要娶我?”
时聿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语气平淡。
“我以为天下所有求亲的男子,都是为了同一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