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沟这个地方，正好处在城乡结合的地带，地理位置一边紧紧挨着开平区，算是城区的边缘。
已经有了不少城市里的店铺、楼房。
而另一边，接壤的还是那些依旧以种地为生的村子，放眼望去，还能看到大片的农田。
这样不上不下、不城不乡的地方，俗称城乡结合处。
向来都是鱼龙混杂的地区，在这里做各种生意的人，也是参差不齐，有正经谋生的，也有抱着歪心思捞快钱的。
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愿意来马家沟这种城乡结合处做生意，说到底无非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就是租金便宜。
城区里的店铺租金贵，尤其是区中心地带，稍微好点的地段，一个月的租金就能压得小生意人百年喘不过气来。
马家沟这样城乡结合处，房租要比城区便宜一大半，租个门面做买卖，成本能省不少。
这对于那些本钱不多、想试着做点生意的人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个原因，就是这里的管控比较松散，不像城区里查得那么严、管得那么细。
像是一些在城区里不好开店、容易被查处的场所，比如洗浴城、洗脚房、茶楼之类的，基本都扎堆开在马家沟这样的地方。
靠着松散的管控，偷偷摸摸地经营着。
在这些场所里，除了华龙洗浴之外，那些大大小小的洗脚房，茶楼，每个季度也都会按时上交一些所谓的“进项”。
说白了，这些洗脚房、茶楼里大多都带着点灰色产业，不是正经的洗脚按摩生意，也不是一味地喝茶聊天。
背地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们心里也清楚，自己做的不是光明正大的买卖。
如果没有上面的人照着，那些执法人员三天两头地过来检查、盘问。
他们根本就经营不下去，说不定哪一天就被盯上，轻则停业整顿，重则被查封追责，到时候损失就大了。
与其天天提心吊胆，担心被查处，不如主动一点，定期上交一笔钱，相当于“上供”，买个平安，也买个踏实。
这样就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不用总担心出事。
至于这条“定期上供”的规矩。
李唐也不知道最早是谁定下来的。
他只知道，自从自己当上副所长之后，这一套规矩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身上，成了他工作中一个默认的潜规则。
李唐心里一直自认是一个好警察，从穿上警服的那天起，他就刚正不阿，坚守底线，不贪不占，好好为老百姓办事。
可他也清楚，现在的大环境就是这个样子，整个行业里都或多或少存在这样的潜规则。
他一个小小的副所长，根本无力改变什么，胳膊拧不过大腿，与其硬着头皮对抗，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甚至被排挤打压的下场，不如稍微变通一下，没必要做到一点好处都不收。
他的底线就是，只要自己不主动去索要，不刻意去刁难这些商户，收下这些他们主动送来的“进项”，也不算过分。
至少能在这个复杂的环境里站稳脚跟，把副所长的位置坐稳。
当然，这些洗脚房、茶楼送来的“进项”，跟华龙洗浴比起来，可就大方不起来了。
当然，陈三之所以那么大方，主要是他比较看重李唐的未来，觉得李唐年轻有为，以后肯定能往上走，现在多投入一点，多讨好一点，以后说不定就能靠着李唐得到更多的便利和庇护。
所以才愿意一次性拿出一万块钱来。
而其他的那些洗脚房、茶楼之类的商户，就没有这么慷慨了，他们大多都是小本经营，赚的也都是辛苦钱，所以送“进项”的时候也都是按部就班，量力而行，有的每次送一千块，有的送一千五快。
不过不管多少，从来没有低于一千块的，也没高过两千的。
毕竟他们也知道，太少了根本起不到“上供”的作用，反而可能惹恼了李唐，得不偿失，在多，也是力不从心了。
所以，在接下来的那几天里，李唐的日子过得可以说是十分忙碌。
尤其是到了晚上，几乎天天都有商户请他吃饭、喝酒，除此之外，每天也都有各种“进项”送上门来，有时候一天能收到两三笔，搞得他都有些应接不暇。
李唐闲暇的时候，也粗略地算了一笔账，就按这样的情况来看，每个季度光这些商户送来的“进项”，加起来就得有小两万块钱。
要知道，这可是1998年，两万块钱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远超普通工薪阶层的收入，也怪不得那么多人挤破头都想当领导了。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副所长，也能有这么可观的额外收入，趋之若鹜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唐有时候静下心来想想，也会觉得自己这次运气挺好的。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自己之前破了那起轰动一时的无头女尸案，又破了影响恶劣的连环强奸案，立下了大功，有了足够的筹码和资本，凭他的资历和背景，想要把副所长这个位置跑下来，肯定没那么容易，少不了要花不少钱，不出点血，绝对是拿不下这个职位的。
所以李唐不禁暗自庆幸，觉得自己这是走了狗屎运，靠着自己的本事破了大案，才顺顺利利地当上了副所长，不用像别人那样，为了一个职位费尽心思、四处打点。
李唐还记得，自己上一世当指导员的时候，情况可完全不是这样。
那时候的管控比现在严多了，各种潜规则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像这种商户私下送来的低层“进项”，根本不值一提。
不像现在，九十年代末的这个时候，官场和各行各业的潜规则都十分盛行，用古代的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哪怕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副所长，手里的权力不算特别大，也已经过得肥得流油了，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在唐城市区，买一套像样的、百十平米的大房子，也就需要五六万块钱而已。
他现在每个季度就能拿到两万块钱的“进项”，不用多，只要安安稳稳地干上半年，攒下的钱就足够在市区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大房子了。
一想到这里。
李唐的心里就忍不住一阵摇头，世纪末的这个时代，万象更新，崩腾如海，当官是真好啊。
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副所长啊。
接触和涉及的层面还很低级，但已经让他忍不住感慨了，“有权，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