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岩石漂浮在死寂的空间中。
宁渊前行。
脚下的时间结晶一步碎一片，清脆的声响拉得很长，在凝滞的空气中慢慢散开。
前方那道金色光芒越来越清晰。
他穿过三层破碎的岩层断壁，绕过两块悬浮的大陆残骸，在第七处拐角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一片荒原。
无边无际的枯黄荒原。
地面上长满了树。数不清的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树。
但这些树在动。
一棵指甲盖大小的嫩芽从干裂的土壤中钻出，一个呼吸的时间，它长到了三丈高，枝繁叶茂，树冠在灰白色的穹顶下舒展开来。
然后叶子变黄。枝干弯曲。树皮干裂剥落，白色的木质纤维暴露在空气中，迅速碳化，化为齑粉。
从发芽到枯死。
一个呼吸。
不是一棵，是所有的树。
整片荒原上，无数树木同时生长、同时繁茂、同时衰老、同时死去。然后新的嫩芽再次从齑粉中钻出。
循环往复。
永无止境。
万古枯荣场。
宁渊踏出第一步。
变化来得毫无预兆。
右手手背上出现了一道细纹。不是伤口——是皱纹。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燥粗糙，水分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
发根处传来一阵微凉，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垂在肩侧的发丝。
黑发尖端变灰了。
时间加速。
作用在他身上的时间流速至少是外界的两百倍。
一息之间，身体经历了数月的衰老。
宁渊停住脚步，没有急躁。
皱纹在继续扩展。指节变得僵硬，经脉中的灵力运行阻滞了一瞬——不是被封禁，是“老”了。灵力也会随肉身衰老而变得迟钝浑浊。
他闭上眼。
丹田深处，微型宇宙中六色光纹流转，枯荣二色被他单独抽出。
枯荣奥义。第九步。圆满。
核心要义不是对抗衰老，不是对抗死亡，而是——轮转。
枯是荣的终点，荣是枯的起点。
没有真正的死，也没有真正的生。只有循环。
宁渊以枯荣奥义第九步构建护体法则膜。
淡金色的光芒从皮肤表面渗出，不是向外扩张的屏障，而是贴着皮肤渗入肌理深处的逆流。
时间加速在催他衰老，枯荣法则膜将衰老的终点与新生的起点焊在一起。
细胞枯死，枯荣逆转，细胞新生。
肌肉萎缩，枯荣逆转，肌肉重塑。
经脉浑浊，枯荣逆转，经脉通透。
手背上的皱纹一寸寸褪去。灰白的发丝从发梢开始回黑，一直黑到发根。
不止回到原样。
每一轮枯荣循环，都是一次微观层面的淬炼。
細胞死去再生，新生的品质高于死去的。肌肉崩断重组，重组的纤维比从前更致密。
时间加速非但没有磨损他，反而在帮他打磨肉身。
宁渊睁开眼，迈步向前。
第二步。
时间加速翻倍。四百倍。身体表面的金色光芒微微一滞，随即稳住。
第三步。
八百倍。枯荣轮转的频率被迫提升，丹田消耗增大，但仍在承受范围内。
第十步。
时间加速已经突破十万倍。
一息之间，身体经历了百年的衰老与百次的新生。
枯荣法则膜的金光明灭交替，快得近乎连成一片。
宁渊的呼吸沉稳如常。
肉身在高频轮转中持续被打磨，骨密度在上升，经脉韧性在增强。这不是考验。是磨刀石。
前方的枯树依旧在一呼一吸间生死轮回。
宁渊走在其间，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旅人。
荒原中段。
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时间加速变得不可承受，而是因为脚下这棵枯树不一样。
它已经死了。
彻彻底底地死了。
没有再生，没有轮回。
干枯的树干上，一道剑痕从顶端劈到根部，切口光滑如镜，万年岁月未能令其弥合分毫。
剑痕旁边的另一棵枯树上，有一个掌印。
五指深陷，树皮碳化。掌印周围的空间法则至今扭曲，连时间加速的力量流过此处都要绕行。
宁渊蹲下身，指尖触碰剑痕。
体内的《九州镇天诀》轰然震动。
一股苍莽古朴的剑意从剑痕中涌出，与他丹田深处的九州镇天诀心法形成共鸣。
那是一种极致沉厚的力量——没有花哨的变化，没有繁复的法则交织，只有一剑劈下的意志。
像一座山从天而落。
禹皇的剑。
共鸣扩散到整片荒原。
脚下的大地开始颤抖。
枯树纷纷碎裂，化为粉末。
荒原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地面隆起，灰白色的岩石从泥土中拱出，碎片自行拼接组合，在十息之内凝聚成一尊三丈高的人形石像。
石像没有面孔。
通体由时间结晶构成，表面流淌着灰白色的光泽。
它的右拳缓缓抬起。
宁渊后退一步。
不是害怕。是本能。
石像一拳砸下。
没有声音。
没有灵力波动。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时间法则从拳面倾泻而出。
宁渊举剑格挡。
九劫剑与石拳碰撞的瞬间，左手虎口处皮肤干裂、起皱、长出老年斑——衰老十年。
时间诅咒。
每挨一拳，老十年。
石像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宁渊不再格挡。
领域——开。
方圆三丈化为混沌秩序的绝对领地。
石像的第二拳冲入领域壁，拳面附带的时间诅咒被秩序法则逐层剥离、归零。
拳风依旧凶猛，圣王级的纯粹力量碾压而来。
宁渊侧身避开拳锋，右手九劫剑反削。
混沌剑芒掠过石像腰腹，火花飞溅，时间结晶被劈裂一道指宽的缝隙。
石像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裂痕，抬起了双拳。
两拳同落。
宁渊不退反进。六道归一的混沌之力灌注剑身，“九劫·临天”正面斩出。
暗金色剑芒撞上双拳。
空间碎裂。时间结晶如暴雨般向四周飞溅。剑芒从两拳之间穿过，沿石像胸口正中一路向上，劈开颈部，劈开头颅。
石像裂为两半。
灰白色的碎块还没落地，整尊石像便化为一道金色光流。
光流没有散逸，而是径直撞入宁渊眉心。
不是力量。
是记忆。
……
画面铺展开来。
同一片荒原。但不是现在的荒原。
天空中有太阳。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荒原中央，手里提着一柄青铜战斧。
他的头发全白了，面容苍老，脊背佝偻。战甲上满是裂痕与干涸的血迹。
他将什么东西放进一口灰黑色的石棺。
双手在颤抖。
那是一枚极小的金色碎片。
碎片发出柔和的光，映亮了老人枯槁的面庞。
他合上棺盖，手掌按在石棺表面，掌纹中渗出血。
鲜血沿着棺盖上的人皇纹章蔓延，一寸一寸，将封印激活。
完成这一切后，老人跌坐在地。
他已经站不住了。
战斧斜靠在棺边。
老人转过头。
他转头的方向不是身后，不是左右，而是——某个跨越时间的角度。
像是知道万年之后，会有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他。
嘴唇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
宁渊读出了口型。
“别急。”
……
记忆断裂。
金色光流消散。
宁渊站在碎裂的石像残骸中间，沉默了很久。
左手虎口处衰老十年的印记还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用枯荣奥义去修复。
那道皱纹会自己好。
他抬脚继续向前。
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道裂口。
裂口向下延伸，幽深不见底。
暗红色的光芒从深处透出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入口上方的岩壁上刻着一行字。
人皇古文。
宁渊辨认了三息。
瞳孔收缩了一瞬。
——“此关之后，非生即死，无第三种可能。”
他站在裂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宁渊收回目光，掌心天道碎片跳了一下。
他迈步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