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钰是个左撇子。
右手拿碗，左手拿筷。
一点点将肉汤里浮着的花椒粒挑出来，放在碗沿的空处，一粒都不肯放过。
桌对面的三个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是一脸的急切，显然都憋着一肚子正事要问，可姜钰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
反倒扯着闲话：
“以前总听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还不信，直到来了红川才明白，这话就算到了末世废土，也照样管用。”
“比起宁城，红川这地方也太闷了，闷得人胸口发沉。”
“就说这碗肉汤，不用尝都知道，准是罗阿姨的手艺，花椒放得真不少，味道够冲。”
“罗阿姨下次可手下留情，别再顺手丢一把辣椒进去，我这人最吃不了辣，沾一点就得呛半天。”
桌旁的杨杰、罗玉琴和汤铭三人面面相觑，一脸的无奈。
他们正要问的正事，想说又被姜钰这突如其来的闲聊给岔开了话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再把话题拉回去，只能硬生生憋着，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好先开口追问。
姜钰就这么慢悠悠的挑着花椒，直到把最后一粒藏在肉块缝隙里的花椒也挑出来，才放下竹筷，低下头小口喝着温热的肉汤，喝了两口还不忘抬头，笑着招呼三人：
“都愣着干什么？快动筷子吃菜啊，别这么拘谨，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这话一出，三人更是哭笑不得。
末世里物资匮乏，能吃上一口热乎肉，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好事，换做任何人，早就狼吞虎咽了，谁还会跟自己过不去，装模作样的拘谨？
要么是脑子不清醒的傻子，要么就是心里藏着别的心思，故意装腔作势。
在场的三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清楚，姜钰这是故意避重就轻，不想正面回应他们的问题。
心里有鬼的罗玉琴此刻更是心不在焉，她表面上跟着应和，手忙脚乱的伸筷子想去夹碗里的肉块，可筷子刚碰到碗底，才发现碗里早就空空如也，连一点肉汤都没剩下。
她暗自咬了咬下唇，心里忍不住懊恼。
这三个大男人也太不绅士了，居然一点都不懂得谦让，连口肉都没给她留，真是越想越气。
就在这时，杨杰放下手中的碗筷，拿起桌边的粗布擦了擦嘴角说道：
“我先去难民营那边看看，统计一下，到底有多少难民愿意跟着学养蛆的技术。”
“这事不能拖，越早落实越好。”
姜钰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清楚陈疯子的性子了，那人向来眼高手低，对于养蛆这种听起来又脏又累，还没什么“面子”的活计，肯定半点兴趣都没有。
但基地里的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大多是从底层挣扎过来的，只要能活下去，能找到解决粮食问题的办法，再苦再累的活都愿意干，对养蛆这件事，更是个个上心，毕竟这关系到每个人的生计。
姜钰心里盘算着，天灾这种东西，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就算侥幸结束了，废土之上满目疮痍，土的贫瘠，想要快速提高粮食产量，简直是难如登天。
如今红川基地百废待兴，想要站稳脚跟，除了大力发展农业、慢慢恢复工业之外，最关键的就是解决粮食问题，粮食越多，基地的根基就越稳，难民们也能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而且，用鱼肉残渣养出来的食用蛆，富含高蛋白，营养充足，对于那些长期营养不良、体质虚弱的难民来说，简直是难得的营养品，既能补充体力，又能增强抵抗力，比啃干硬的压缩饼干强太多。
更重要的是，红川四面环海，渔业资源得天独厚，每天都能打捞上来不少鱼，处理鱼之后剩下的鱼肉残渣、鱼鳞鱼内脏，与其浪费掉，不如用来养蛆，变废为宝，这才是最划算的做法。
除此之外，富余出来的蛆，还能用来和其他基地进行交易。
红川刚建立没多久，方方面面都缺物资，小到针线、药品，大到机械、建材，每一样都得靠外界补给，就连这次用来搭建电网、连接设备的电线电缆，都是用红川的海产换来的。
再者说，红川气候闷热潮湿，不用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去修建专门的工厂，只要在空的上搭几个简易的草棚，控制好温度和湿度，就能顺利养蛆，省时又省力。
这件事关乎到整个基地的民生，关乎到所有难民的生计，就算陈疯子一开始不乐意，只要他们把其中的利弊讲清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陈疯子就算脾气再臭，也肯定会同意的。
毕竟他虽然性子古怪，却也不是那种不顾及难民死活的人。
想到这里，姜钰放下手中的碗，对着杨杰劝道：
“别急着动身，你刚到红川，一路奔波劳累，先好好休息两天，养足了精神，再去办这件事也不迟。”
可杨杰却异常坚持，摇了摇头：
“我不累，一点都不觉得累。”
“我听说，待会儿难民营的难民们要去码头卸货，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码头打捞上来的鱼哪种最多，哪种鱼的残渣最适合养蛆，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说完，杨杰也不等姜钰再劝说，转身就径直朝着门外走去，脚步匆匆，一副恨不得立刻就赶到码头的样子，仿佛养蛆组就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事情都得他一个人扛着似的。
罗玉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连忙也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
“组长，等等我，我也跟你一起去。”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也能帮你搭把手。”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屋子就只剩下姜钰和汤铭两个人，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汤铭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一脸的急切，问起了秦玉书几人的情况：
“对了，秦玉书他们几个人，在红川这边过得怎么样？你之前说，他们在这边做活，到底是做什么活啊？”
姜钰抬了抬眉，平淡的回答：
“他们啊，每天就在基地的田里捡大粪，用来给庄稼施肥。”
听到这话，汤铭瞬间惊呆了，大吃一惊，一脸的不敢置信，下意识的追问道：
“真、真去捡大粪啊？你没跟我开玩笑吧？秦玉书那性子，以前在宁城的时候，连脏水都不愿意碰，怎么可能去捡大粪？还有其他人，也能忍受得了这份苦？”
姜钰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缓缓点了点头：
“我没跟你开玩笑，是真的。”
“他们每天都在田里忙活，捡大粪、浇庄稼，一点都不含糊。”
“其实不止他们，我也去捡过，末世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哪还有那么多讲究，脏点累点，总比饿死强。”
汤铭被姜钰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太清楚秦玉书的性子了，以前也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如今居然能放下身段去捡大粪，可见末世的残酷，真的能磨掉一个人所有的棱角和傲气。
沉默了片刻，姜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烟盒崭新，还没有拆封，他刚要撕开烟盒，手腕就被汤铭一把抓住，香烟也被汤铭抢了过去。
汤铭拿着那包华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一脸的好奇，随后小心翼翼的拆开烟盒，凑到鼻尖闻了闻。
急切的问道：
“姜钰，你老实说，这烟你是从哪弄来的？”
“末世都这么久了，别说华子这种好烟了，就算是最廉价的杂牌烟，都很难见到，你居然能弄到一整包，还是没拆封的。”
姜钰看着他那副少见多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慢悠悠的说道：
“别急着惊讶，这烟是我刚才去供销社换的，知道你烟瘾大，特意给你换的，让你解解馋。”
“供销社？”
汤铭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指着基地外围那堵高高的围墙，一脸的不敢置信，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姜钰，你没发烧吧？红川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供销社？而且还能换到华子？这也太离谱了。”
“快跟我说说，那供销社里还有什么稀罕东西？是不是还有很多咱们在宁城见都见不到的东西？”
姜钰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