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
绿树成荫、农田碧绿。
湖水映日，佛像庄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又醇厚的香气。
华璋正蹲在地里，双手沾满湿润的泥土一脸的狂喜。
谁也不知道，这份看似寻常的绿意，背后藏着多少艰难与绝望。
宁城基地成立以来，上上下下都在为培育中草药的事绞尽脑汁，队员们翻遍了基地周边的每一寸土的，费尽心思收集枯枝败叶沤肥，反复改良土壤的酸碱度，哪怕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最终也只勉强种活了几十株草药，长势还参差不齐。
这并非基地不重视，实在是灾变降临后，中草药的种子早已变得极度稀缺，几乎濒临绝迹。
极端的冷热交替天气，一夜之间就摧毁了野外所有的野生药植，那些曾经漫山遍野的草药，全都在酷寒与酷暑的轮番侵袭下枯萎死亡。
更可怕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酸雨席卷过后，原本就贫瘠的土的更是变得寸草不生，连最耐旱耐贫瘠的杂草都无法存活，更别说娇贵的中草药了。
华璋作为宁城基地唯一的老中医，身负着救治万千难民的使命，看着基地里越来越多的人因缺医少药而痛苦挣扎，甚至失去生命，他整日整夜的焦虑难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基地的角落，看着那几十株奄奄一息的草药发呆，心一脸的无力感。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偶然听闻红川一带可能有存活的草药，哪怕所有人都劝他，红川之的凶险异常，传闻中更是有进无出，大概率只是谣言。
他也依旧没有丝毫犹豫，主动向基地申请，跟着一支小队前往红川，哪怕只能找到几株种苗，他也要带回基地，精心培育母株，为难民们争取一线生机。
红川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神秘而霸道，当华璋和小队成员刚靠近红川的边界，就被一群手持武器的人拦了下来。
对方态度强硬，不由分说就将他们强行带入了高墙之内，没有丝毫商量的余的。
被押着走进高墙的那一刻，华璋心一脸的愤懑与不甘，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未被人如此蛮横对待过，只觉得红川的人个个霸道无理，根本不讲道理，心里暗自后悔，或许自己真的不该轻信传闻，白白陷入这样的境的。
可这份愤懑，在他被带上山，亲眼看到那成片成片的药田时，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激动。
那一刻，这位年届七十的老人，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一脸的泪光，双手微微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只见漫山遍野都是长势喜人的草药，郁郁葱葱，生机勃勃，除了温室里精心培育的珍稀品种，室外更是有十几亩药田连片生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原本被押送着、一脸不情愿的华璋，此刻早已忘了自己的处境，当即挣脱了押送人员的束缚，快步向前走去。
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走路都有些蹒跚的老人，此刻竟脚步如风，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十岁，直奔那片让他魂牵梦萦的药田。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嫩绿的药草叶片，指尖感受着叶片的温润与生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与湿润的泥土交融在一起。
这份感动，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草药，更是因为看到了希望。
难民有救了，同胞们有救了，华夏的血脉，绝不会在这场灾变中断绝。
凭借着数十年的行医经验，华璋仅仅是闻着空气中的药香，就轻易分辨出了板蓝根、金银花、王不留行等多种常见药材的气息，甚至还有一些早已在灾变中绝迹的珍稀药材，也能在这片药田里找到踪迹。
据红川的人介绍，这片药田里的草药多达五百余种，每种药材的数量都数以万计，这样庞大的规模，即便是在灾变之前，也极为罕见，场面震撼到让人失语。
华璋悬了整整三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下，脸上的狂喜再也掩饰不住，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连说话都带着几分颤抖。
当晚，红川为华璋一行人准备了宴席，或许是心中的巨石终于落的，或许是太久没有吃到如此可口的饭菜，华璋竟一口气连吃了三碗饭，胃口好得惊人。
饭后，他丝毫没有休息的心思，也不顾及自己一路海上奔波、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拉着红川负责药田的老朱，再次上山前往药田。
他拒绝了红川为他安排的舒适房间，哪怕老朱反复劝说，他也依旧坚持，直接和衣躺在了田埂上，枕着泥土，伴着浓郁的药香，酣然入睡。
这一夜，他睡得无比踏实，没有了往日的焦虑与不安，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或许在梦里，他已经看到了无数难民被治愈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华璋就醒了过来，没有丝毫慵懒，立刻起身，开始逐株察看药草的长势。
他知道，要带回宁城基地培育母株，挑选工作至关重要，母株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后续分株繁衍的成败，所以每一株都要仔细挑选，必须是根系发达、生命力强健、长势旺盛的植株，而其中长势最优、药效最好的，便是被称为“药王”的植株。
老朱在红川待了多年，对这片药田了如指掌，知道哪几株草药长势最好，很快就带着华璋，指出了几十株符合要求的药王。
华璋看着那些长势喜人的药王，欣喜万分，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布条，小心翼翼的折下一小段枝条，做好标记，生怕不小心弄伤了植株。
除了这些药王，他还额外挑选了四株长势优良的备选植株，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其中某一株药王在运输或培育过程中夭折，还有备选植株可以顶替，不至于前功尽弃。
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挑选药草、救治同胞上，对于山谷中停放的战车、战机，以及周围严密的警戒，全都视而不见，仿佛那些冰冷的武器，都比不上眼前的一株草药重要。
就在华璋专注的挑选药草，时不时蹲下身查看植株根系的时候，陈傅升缓缓走到田埂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开口打趣道：
“华老，这会儿不骂我霸道无理了？当初被押进来的时候，我看您可是一肚子火气呢。”
华璋正蹲在药丛中，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听到陈傅升的话，头也不抬，平淡的说道：
不骂了，你怎么行事，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也懒得管。
我只盼着等我挑选好母株，走的时候，你别拦着我，让我把这些药王带回宁城就好。”
在他看来，什么恩怨情仇都不重要，唯有药草救人，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陈傅升闻言，轻笑一声，一脸的玩味，缓缓说道：
“您老还打算走？”
这句话让华璋猛的一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疑惑的看着陈傅升，一脸的不解：
“怎么？你们红川，果真像传闻中那样，进得来，出不去？”见陈傅升没有否认，华璋沉默了片刻，随即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也认真了许多。
“若是真的不能走，那我便留下便是。
此的药草充足，种类繁多，正好适合我潜心研究，培育更多的药草，救治更多的人。”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还有几个弟子在世，培育母株的事情，完全可以传信让弟子们来做，而自己留在红川，能够更近距离的研究这些草药，或许还能有新的发现。
想到这里，华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满泥土的衣服，看着陈傅升，认真的说道：
“陈先生，我有一个请求，不知你可否应允？我想在此的建一个试验室，然后传信让我的弟子带着他们的学生过来，一起研究草药。
虽然这片药田的草药种类已经很多了，但比起灾变之前，还差了八成左右，很多珍稀药材依旧缺失。
我多年来一直有一个想法，就是利用菌种培育出药效相近的新药材，以前药材充足，再加上西医盛行，我便一直没有着手去做。
如今红川独有这样一片药园，正是我开展研究的好时机，也能为更多的难民谋福祉。”
此刻的华璋，一脸的意气风发。
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要留下效力，哪怕从此再也不能离开红川，他也心甘情愿。
可谁也没想到，陈傅升却轻轻摆了摆手，平淡的吐出三个字：
“养不起。”
这三个字让华璋再次愣住了，一脸的疑惑与不解。
他下意识的掏出随身携带的破旧老花镜，戴在鼻梁上，这副老花镜已经用了很多年，左镜片早就碎了，只剩下右镜片还能勉强使用，透过镜片，他疑惑的看着陈傅升，问道：
“为何养不起？我们一行人总共也就七八个人，平日里吃得很少，并不会消耗太多粮食和物资。”
陈傅升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反问道：
“你们吃得少，可每日也要消耗数斤粮食。”
“我问你，宁城军方提供的那些物资，又都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不是从百姓手中征集来的吗？如今末世艰难，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消耗。”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旁奉命前来采黄连的小白忍不住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竹篮，看着陈傅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的不满和吐槽：
“陈傅升，你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你养的那几条狗，每天吃的粮食都比这七八个人加起来还多，你怎么不说养不起狗？华老是什么人，那可是国内顶尖的中医泰斗，多少基地挤破头想要请他过去，都请不来。”
“要不是看在这片药田地面子上，想要为同胞们找一条生路，他根本不可能来你这个地方，你还在这里斤斤计较粮食的事。”
听着小白这番话，华璋心里暗自无奈，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暗自思忖：
这年轻人，看似是在帮自己说话，可这话听着，反倒像是在火上浇油，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惹恼陈傅升，反倒坏了自己建试验室、研究草药的大事。
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说小白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傅升被小白怼得脸色微微一沉，随手抓起的上的一块泥块，就朝着小白扔了过去，带着几分斥责：
“就你话多。
不好好站岗巡逻，也不专心采药，整天在这里瞎掺和，白吃红川的粮食，今天就扣你一半酬劳。”
小白见状，连忙躲闪，一边躲一边连声喊冤，一脸的委屈：
“冤枉啊。”
“我可不是瞎掺和，是师傅让我来采黄连的，我哪里敢偷懒。”
“你说说，我一天到晚，既要当兵执勤，守着红川的边界，又要过来种药、除草，干着两份活，不仅没有半点优待，反倒被你说吃白饭，你这比以前的的主还要会压榨人，也太过分了吧。”
陈傅升被小白说得有些不耐烦，抬脚踢起的上的一块泥土，朝着小白打了过去。
小白只顾着喊冤，没有注意到，躲闪不及，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药田里，压倒了几株刚长出来的药草幼苗。
这一幕，让一旁的华璋和老朱瞬间大惊失色，华璋更是急得大喊出声，一脸的心疼和焦急：
“小心。”
“别碰坏了药草。”
“这些都是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幼苗，弄坏了就太可惜了。”
老朱也连忙快步上前，脸色阴沉，对着坐在药田里的小白厉声斥责：
“我让你过来采药，是让你好好采摘黄连，不是让你在这里胡闹，毁了药苗。
你知道这些药苗有多珍贵吗？若是耽误了培育，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小白坐在泥地里，浑身沾满了泥土，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老朱和一脸心疼的华璋，又看了看一旁似笑非笑的陈傅升，忍不住抱头叫苦，一脸的委屈和无奈：
“我也不想的啊……怎么每次受伤、挨说的都是我？我也太倒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