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官道上的积雪已经被踩成了黑色的泥水,车马行人比前几日多了数倍。
卖糖葫芦的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赶着猪羊的农户大声吆喝,还有不少大户人家的马车挂着喜庆的红灯笼,朝着霈城方向赶。
几个孩童手里提着兔子灯和莲花灯,在泥泞的路边追逐打闹。
许清流背着包袱,混在人流中。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路程。霈城是京畿南面的最后一道门户。
过了霈城,再走两三天便能抵达京城。
时间充裕,春闱在二月,他有大把的时间去摸清京城的局势。
铁锋的暗卫撤了,海捕文书也只在基层发酵。
越往北走,天子脚下的规矩越严。
京城重地,九门提督府的盘查细致入微,一个来历不明的游医,没有保人,没有清晰的户籍轨迹,连城门都进不去,越靠近权力中心,伪装反而越容易引火烧身。
反而是生员身份,大梁律法明文保护,各地关卡对进京备考的读书人向来网开一面,不仅免除人头税,还提供一定的便利。这层皮,现在是最好的护身符。
在霈城休整两天,洗去这一路的疲惫。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走得脚酸,许清流在路边拦了一辆拉客的驴车。
车板上铺着破草席,已经挤了五六个去霈城赶集看灯的乡民。
他交了两文钱,在车尾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是个穿翻毛皮袄的胖子,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身上散发着生皮子的膻味。
驴车慢悠悠地往前晃。皮货商是个话篓子,耐不住寂寞,跟赶车的老汉搭起话来。
“老李头,今天进城可得多备点耐心。城门口那阵仗,比往年过大年还邪乎。”
老汉甩了一鞭子,驴子打了个响鼻。
“咋?不就是个元宵灯会吗,霈城年年办,还能查出花来?”
皮货商把核桃往袖筒里一塞,压低了嗓门:“你懂个屁,这是京畿门户,我听城里倒腾布匹的老张说,这两天京里有大贵人出行,要路过咱们霈城。”
“驻军把城防接管了一半,城门口添了不少便衣。查得那叫一个严,连进城的粪车都要拿铁钎子捅两下。”
许清流靠着车栏杆,适时地插了一句嘴:“老哥,京里哪位贵人排场这么大?”
皮货商转过头,瞥了他一眼。见是个穿靛蓝棉袍的年轻书生,腰间挂着县学的牌子,摆了摆手。
“这哪是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能打听的?反正不是王爷就是国公,城门口那些面生的差役,眼睛毒着呢,小老弟,你这细皮嫩肉的,待会儿过关可别乱说话,免得惹祸上身。”
许清流笑笑,拱手道谢,不再多言。
贵人出行。霈城戒备。
京城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乱。
吏部和兵部的争斗,主考官的悬而未决,现在又冒出个不知身份的贵人。各方势力都在这盘棋上落子。
驴车颠簸了半个时辰,抵达霈城南门。
城墙高耸,青砖上布满岁月的痕迹。入城的队伍排了足有半里地长,像一条长蛇在泥泞的官道上蠕动。
冷风夹杂着尘土吹过,队伍里不时传出几声抱怨。
驴车进不去,许清流跳下车,步行排队。
他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头,不动声色地观察城门的情况。
皮货商没撒谎。城门的戒备确实比寻常县镇严了三倍不止。
两排披甲持锐的府兵分列两侧,长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负责查路引的老兵动作熟练,查得极细,连籍贯和年貌都要一一核对。
真正引起许清流注意的是城门洞阴影处的两个人。
两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他们不查车,不看货,视线只在过往的年轻男人脸上扫。
站姿笔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大拇指贴着食指。虎口处老茧厚实。
军中练出来的杀人技。许清流在长青山书院见过这种站姿,那是护卫孔彦的孔家死士才有的做派。
前面有个挑着柴火的年轻农夫被拦下了。
高个子便衣走过去,一把扯掉农夫的头巾,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在农夫的肩膀和手臂上捏了两把,确认没有武功底子,才挥手放行。
农夫吓得双腿发软,挑起柴火落荒而逃。
这两人不是在找铁锋要抓的游医。
他们的盘查范围很广,只要是年轻男子,都会被筛一遍。
目标是谁?政敌的死士?还是某个出逃的关键人物?
局势浑浊,不能硬碰硬。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许清流伸手,把腰间的内舍生腰牌往外扯了扯。
红色的穗子垂在靛蓝棉袍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十分扎眼。
他把包袱皮的结解松了一点,故意让那本《大梁律疏》手抄册泛黄的纸边露出一角。
一个赶考的寒门书生。穷酸,规矩,满脑子圣贤书。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保护色。
轮到他了。
守门老兵伸出满是冻疮的手:“路引。”
许清流双手递过去。
老兵扫了一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腰间的木牌上。
“河谷县学,内舍生?”
老兵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大梁朝重文,生员虽然没官职,但见了县令可以免跪,对这些底层大头兵来说,读书人总是要高看一眼的。
许清流拱手作揖,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正是。学生赴京备考,途经霈城,想趁着元宵灯会歇歇脚,沾点喜气。”
老兵点点头,把路引递还给他:“进去吧。城里人多,看好自己的包袱,别让贼偷了去。”
“多谢。”
许清流接过路引,迈步往城门洞里走。
经过那两个便装汉子时,左边那个高个子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去路。
许清流没有停顿,步伐匀速,视线平视前方,既不躲闪,也不挑衅。
高个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
这是一张清俊但略显疲惫的少年脸庞。
高个子的视线往下移,扫过他腰间的县学腰牌,最后落在那本露出半截的《大梁律疏》上。
一个穷书生,年纪不大,骨子里透着股死读书的酸腐气,肩膀单薄,毫无练家子的痕迹。
高个子收回视线,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开通道。
他继续盯着下一个进城的人。
许清流走出城门洞,融入霈城熙熙攘攘的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