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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三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好不容易,总算是在这一日,他听见了从内穿出的脚步声。

胡隆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握紧了剑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血雾。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模糊的身影,从血雾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短褐,衣服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和血雾粘住了。他的脸色很差,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那种红色很淡,可很明显,像是有两团快要熄灭的火在他的瞳孔深处燃烧。

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把黑色的剑。剑鞘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胡隆师兄。”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久等了。”

胡隆看着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不久。”

他的声音有些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的颤抖。

“回来就好。”

陈煜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的表情,看着他嘴角那个真诚的、不加掩饰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认可。

这个人,值得结交。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不是因为他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在这世上,在这座宗门里,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这样的人,不多了。

陈煜很清楚,在自己被困入幻境的这段时间内,胡隆都还没有走,就意味着对方知道情况,在外守着帮自己护法了。

这一转眼就是快要一个月的时间,在这种情景下,对方还能这样做,就以为说明很多东西了。

陈煜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胡隆的肩膀。

“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回去了。”

胡隆点了点头,弯下腰,从石缝里掏出那几个归一宗弟子的储物袋和身份令牌,递给陈煜。

“这些是你的。归一宗那几个人的东西,我都收好了。”

陈煜接过储物袋,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怀里,这个时候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别的,他只想先行离开这里,好好调息下之后,然后回去了。

“多谢胡隆师兄。”

胡隆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既然能在这护法这么多日,那没道理现在就会有什么歹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并不觉得陈煜所表现出的虚弱就是真的,所以他还是保持着自己最开始的判断,既然认定对方是值得自己投资的人。

而且已经取得成果了,那他就不可能做出与自己理念背道而驰的做法。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山谷。

~~

陈煜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他也确实是急着回去了,算了算日子,从离开宗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了。

这在到了这里和归一宗的人的事情了结就过去快十天,在幻境之中又被困了如此之久,他答应过云熙,最晚下个月一定会去看她。可这次出来,耽误得太久了。他不知道她在深渊之下等了多久,不知道她有没有担心,不知道她有没有在每一个夜晚,坐在那张石床上,看着矿道入口的方向,等着他出现。

他的心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陈煜知道若是自己迟了一些,失约了,对云熙的心里会是怎样的一番折磨,毕竟这可是她唯一的盼头了。

他想快点回去。

想快点回到宗门,用贡献点换那块黑色的令牌,沿着那条凿在岩壁上的、崎岖的、布满青苔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穿过那片暗红色的、翻涌的血雾,走过那条弯弯曲曲的矿道,走到那间小小的、昏暗的、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的石洞门口。

然后他会看见她。

她会从石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会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紧紧的。她会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他的味道,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在做梦。

她不会问他去了哪里,不会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不会问他有没有受伤。

她只会说:“弟弟,你来了。”

胡隆走在他身边,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平。他的目光在两侧的岩壁上扫过,在那些暗红色的、翻涌的血雾中扫过,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漆漆的角落里扫过。

他在警惕。

在这片山脉里,在这片古战场上,在这片充满了怨念和未知危险的地方,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两个人走出了山谷。

谷口越来越宽,两侧的岩壁越来越低,头顶的天空越来越开阔。血雾变淡了,从浓稠的暗红色变成了淡淡的、灰红色的薄纱。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碎石路上,把那些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照得发白。

陈煜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收回目光,准备加快脚步,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脊背猛地一凉,像有一把无形的、冰冷的刀,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被天敌盯上了一样的警觉。

他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来,看向天空。

月亮下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在月亮下面”,是站在半空中,背对着月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黑袍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几乎透明的下巴。黑袍的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银色的、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一条条在黑暗中游动的、银白色的蛇。

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任何借力,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痕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钉在天空中的、黑色的雕像。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肩膀不宽不窄,腰身不粗不细,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看不出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特征。

可陈煜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中露出来,是深黑色的,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黑得像深渊底部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不是在看,是在审视。

陈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股气息……

那股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的、沉静的、像是一潭死水一样的气息,竟然让他觉得很是熟悉。

魂族。

这个词从他的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恍然大悟,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在现实之中,他和魂族打了太多太多的交道了。从最初的遭遇,到后来的交锋,到最后的生死之战。他太熟悉他们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闻出他们的味道。

看来这魂族,在这荒界之中,也有根,也有脉,也有属于他们的势力。

他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就在他认出那股气息的同一瞬间,黑夜中,数十道身影从暗处窜了出来。

他们从岩石后面、从血雾之中、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地浮现,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数十道身影,数十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暗沉的光。

他们的穿着和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人一样,黑色的长袍,暗银色的纹路,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他们的修为,不像那个人那样深不可测,陈煜的神识从他们身上扫过,心里飞快地评估着。

金丹境巅峰。

十几个,全部是金丹境巅峰。

不是普通的金丹境巅峰,而是那种气息浑厚、根基扎实、一看就是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来的金丹境巅峰。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阴冷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气息——那是魂族特有的气息,这种气息陈煜可就太过熟悉了,毕竟也是打过那么多交道的对手了。

还有三个——陈煜的神识扫过那三道站在最外围的、气息明显比其他人强出一大截的身影,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元婴境。

虽然只是初期,不是那种他完全看不透的深不可测,而是他能感受到的、确确实实存在的、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修为。

三个元婴境初期。

加上十几个金丹境巅峰,这阵容,不可谓不豪华。

不可谓不恐怖。

陈煜的心,沉到了谷底,说实在的,若是没有这三个元婴境的家伙存在,陈煜可是一点都不慌的。

就算是这金丹境巅峰的埋伏数量再多一倍,陈煜都毫无畏惧的,但这样一来,自己的金丹境无敌的词条,就没有用处了。

他的表面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从容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呼吸很平稳,右手按在剑柄上,手指松松地握着,没有收紧,也没有发抖。

可他的心里,在苦笑,这局面显然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没道理自己和胡隆刚一出来,就立刻被盯上了,对方的目标显然也就是这血魂灵芝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黄雀,杀了归一宗的人,夺了血魂灵芝,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群人,一直在看着他们,一直在等着他们,一直在等他们破开那个幻阵、取出灵芝、然后从暗处走出来,轻飘飘地说一句。

“多谢了。”

陈煜偏过头,看了胡隆一眼。

胡隆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不是那种害怕的铁青,而是一种凝重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胸口上的铁青。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下巴微微绷着,像一块被冻硬了的石头。他的右手握着那把从归一宗弟子身上搜来的长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在那些黑袍人身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遍,两遍,三遍。他在数,在评估,在计算。

然后他低声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煜能听见。

“该死。”他的声音有些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绷的东西。“陈煜师弟,看来我们早早地就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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