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钓到一条故乡宇宙的鱼。”
灵儿沉默了。
她大概没听懂。
或者说,听懂了每个字,却没法把这些字连成一个正常人能理解的意思。
过了好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你是不是这两天又没按时吃药?”
我笑了。
“我说的不是疯话。”
灵儿盯着我。
我没再解释。
因为我忽然发现,这种事本就不该解释得像说明某一道阵法或者某一批移民路线那样清楚。
它太轻,也太重。
轻得像一条鱼。
重得像一整个已灭宇宙,顺着鱼线,在我掌心停了一瞬。
而就在我开始真正能从故乡宇宙里提起东西之后,第二个宇宙,也在某次劈灯时,挂了上来。
这一次,比故乡更痛。
因为那不是只有陌生的雪城、黑暗和某盏我记不清来路的灯。
那是我真正去过、走过、杀过、见过的地方。
堕仙宇宙。
那个曾经挤满了堕落仙人的宇宙。
那里没有故乡那样的寂静雪夜。
那里是腐朽、膨胀、疯长、仙意败坏之后的巨大烂疮。层层天阙倾斜,仙殿崩而不倒,旧道统像一具具还披着金衣的尸体,堆满长空。
堕落的仙人挤在其中,笑、哭、狂啸、互相吞食,仍在执着于那些早已腐烂的仙位、宝座和飞升执念。
那地方我曾亲眼见过。
也亲手斩过不少东西。
所以当它第一次顺着灭世之灯的白光裂隙,从极深处往我身上挂时,我根本不需要李长夜提醒,就一眼认了出来。
那一次我在高天之上,刀锋刚切开一层白光,便忽然听见一阵很尖、很细、又极其嘈杂的笑声。
那笑声不是灯的。
是从更深的地方漏出来的。
我顺着声音看去,便看见白光深处有无数层叠压在一起的破碎天宫。宫阙边缘垂着烂金,玉柱裂开,殿门斜挂,而殿与殿之间,挤满了一张张已经不能算“人”的脸。
那些脸我太熟。
有的我曾斩过头。
有的我曾看着它们从高高在上的仙,一点点烂成只剩欲望和执念的怪物。
它们堆在一处,密密麻麻,像一整个已经死透却又不肯烂完的宇宙,把最后一口恶气都闷在里面。
我心里一沉。
混沌火几乎本能地要狠狠干过去,把那一层残影连同白光一起绞碎。
可就在那一瞬,我忽然看见那些堕仙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旧庭。
残桥。
药圃。
仙童曾经浇水的小路。
有人在晨钟未响时,去殿前扫落叶。
有人在云桥边立着,等一个迟迟不归的同门。
有人在炼丹炉前打瞌睡,被师长一袖子抽醒,满脸不服。
这些影子都极薄,极轻。
下一瞬,无数堕仙的哀嚎、狂笑、谩骂和疯语,连同那一整片残败仙阙,一起朝我涌来。
不是攻击。
是挂。
极其沉重、极其恶臭、极其疯狂地往我背上挂。
我胸口一闷,几乎当场吐血。
可我没退。
我知道,只要这一次让它们滑回白里,下一次它们就会被灯重新磨平,化作可供它伪装的另一层假壳。
于是我硬生生扛住那股挂力,刀锋一转,将那一整片堕仙残宇宙,从白光边缘剥了下来。
灭世之灯被我这一手逼得剧震。
它显然不懂,为什么我这次不是单纯地劈它,而是从它身上往外“抢东西”。
可我已经顾不上它。
因为那一刻,我肩背上的重量,第一次重得让我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压弯。
故乡宇宙挂上来时,是冷,是黑,是静。
堕仙宇宙挂上来时,是挤,是乱,是无数早已死去却还不肯承认自己已死的念头,在我骨头里一起叫。
我从高天落下时,真的踉跄了一步。
灵儿冲过来扶我,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比上回还重?”
她这一句不是形容。
是她真的在扶住我那一瞬,手臂猛地往下一沉,像我背后忽然压了什么看不见的山。
我摇了摇头,压着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低声道:
“我背上又多了一个宇宙。”
灵儿听不懂。
可姬千月听到这句,脸色却微微一变。
她看着我,皱眉很久,才慢慢道:
“我刚才在阵盘里,隐约感到你身后像多了一整个残败法界。”
我看了她一眼,苦笑。
“差不多。”
那一夜,我去东荒时,几乎是拖着步子去的。
李长夜仍在池边。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第一句话便是:
“第二个挂上来了。”
“嗯。”
“堕仙宇宙。”
“我知道。”
我偏头看他。
“你什么都知道?”
李长夜平静道:
“你身上的旧意已经很明显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道:
“它太吵了。”
“会。”
“不是一般的吵。”我皱着眉,“像有无数人挤在我骨头里说话。”
“那也得背着。”
“为什么?”我声音不自觉有些低,“它们明明已经烂了,疯了,连原来是什么样都快认不出来了。我为什么还要背着那样一个宇宙?”
李长夜看着水,语气仍然很淡。
“因为它们烂掉、疯掉、堕下去之前,也活过。”
“你若只背那些漂亮的、干净的、值得怀念的宇宙,那不叫背负灭亡,那叫挑拣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