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薄荷油。”
沈默把瓷瓶塞进方子文手里:
“贡院的厕所,是整个顺天府最臭的地方。你要是被分到北区丙字排,把这个抹在人中上。”
方子文接过瓷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被分到北区丙字排?”
“我听说是一个王教谕管分配的。”
“而他最恨的考生,每次都被分到丙字排。”
“据说青藤山人的取巧之法……他也很讨厌。”
方子文把瓷瓶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
“放心。臭不死我。”
“对。臭不死你。”
方子文转身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棋盘街尽头。
周文举一边系腰带一边问:“走了?”
“走了。”
“你不去送送?我看别人家考生都是全家送到贡院门口的。”
“送到门口有什么用。”
沈默转身进屋:“考场里的事,谁也替不了他。对了,朱教谕那边,你送过谢礼了吗?”
朱教谕是方子文的担保人,大兴县学的老教谕,说话漏风,但人极为正派。
方子文三届落第,县学里愿意给他做保的人不多。
朱教谕不但做了保,还亲自跑到顺天府学去盯着方子文的学籍档案,怕被人动手脚。
“送了送了。”
周文举说:“两只老母鸡,一坛黄酒。老先生收了鸡,退了酒,说等方兄中了举再喝。”
沈默点点头。
乡试的规矩,考生需有本县籍的廪生作保,证明此人确系本人、无冒籍、无匿丧、无替考。
保人要在担保文书上签字画押,还要在考试当天到场核验。
一旦考生出事,保人连坐。
……
顺天府贡院,坐落在东单牌楼以北的贡院东街。
占地一百二十亩,四面高墙,墙上插满荆棘。
从永乐年间建成到现在,一百多年了,墙上的荆棘换了无数茬,墙根下的冤鬼也换了无数茬。
大兴县考生在北区。
方子文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滑到丙字排的时候,停住了。
方子文,丙字排,九号。
他旁边一个山西口音的考生也在看名单,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方子文偏头一看,那人的手指正戳在丙字排、八号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你也是丙字排?”
然后同时闭嘴。
丙字排,是离贡院厕所最近的一排。
八号、九号,又是这一排里离厕所最近的几间。
那名考生苦着脸说:“我叫刘应斗,太原府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国子监熬了两年,今年以监生的名额下场,话说兄弟你哪的?”
“大兴,方子文。”
“大兴?”
刘应斗愣了一下:“那你认识那个写《时文正脉》的青藤山人吗?听说他就是大兴县的。”
方子文说道:“……听说过。”
“那本书真他娘的好用!”
刘应斗一下子来了精神:“我原来破题总是破不到点上,看了他那个主次破题法,一下子就通了。”
“你说这个青藤山人是不是个老翰林?”
“……可能吧。”
至少他还没听到青藤山人是方子文的消息。
“我猜也是。肯定是个老翰林,说不定还当过主考。”
刘应斗越说越来劲:“等我中了举,一定去棋盘街买他全套的书,当面给他磕个头。”
方子文咳嗽了一声:“那个…….刘兄,咱们先看看号舍吧。”
两个人绕过照壁,穿过至公堂,往北区走。
走到丙字排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住了。
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
不是一般的臭味。
是那种粪便发酵了不知多少天、被八月的太阳暴晒之后蒸腾起来的味道。
丙字排,距离厕所不到二十步。
而八号和九号,正对着厕所的门。
刘应斗的脸都绿了:“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方子文没说话。
他走到九号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三尺宽,四尺深,勉强能容一个人转身。
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缝里还有虫子在爬。
最要命的是,那股臭味正源源不断地从北面飘过来,九号舍的位置恰好是个风口。
方子文站了一会儿,转身对刘应斗说:
“刘兄,晚上进场,记得带点薄荷。”
刘应斗苦着脸:“薄荷管什么用?这味儿能把薄荷熏死。”
方子文没解释。
他把号签收好,大步走出了贡院。
……
八月初八日夜,正式入场。
贡院门口的兵丁已经列好了队。
顺天府的差役们举着火把,把贡院街照得通明。
火把的光映在差役们脸上,个个面无表情。
搜身的规矩极严。
考生要解开头发、脱掉外衣、脱掉鞋子,连带来的干粮都要掰开检查。
砚台要敲底部听声音,毛笔要拆开笔头看里面有没有夹层。
方子文前面排着一个胖子,被搜出腰间缝了一层夹层,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胖子当场就跪了。
差役一把拎起他,像拎小鸡一样拖走了。
轮到方子文的时候,他把考篮打开,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笔墨纸砚。
干粮是白面饼夹咸菜,
用油纸包着。水袋。
差役把饼掰开,没发现夹带。
又把砚台翻过来,敲了敲底部,没发现夹层。
然后搜身,从头发到脚底,一处不落。
最后差役挥了挥手,让他进去。
方子文穿好衣服,重新收拾考篮。
之后是核验身份。
……
九号舍的门矮得需要弯腰才能进去。
方子文先把考篮放进去,然后蹲下来,开始收拾。
他用带来的油布铺在地上,再铺上一层草席。
用一块破布把墙角的蛛网扫干净,又找了一块木板堵住墙上的裂缝。
收拾到考篮最底层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沈默给他的小瓷瓶。
方子文拔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直冲脑门,瞬间把粪臭味压下去不少。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放进袖子里。
贴身的袖子里。
隔壁八号传来刘应斗的声音:“方兄!你带薄荷了吗?”
“带了。”
“借我闻闻!我这香根本不管用,越点越臭!”
方子文把小瓷瓶从木板缝里递过去。
过了一会儿递回来,刘应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娘的,总算能喘口气了。这是哪个郎中配的?”
“比药铺的薄荷油强了不止十倍。”
方子文想起沈默蹲在院子里熬薄荷的样子,有点难绷。
他把瓷瓶塞好,放在桌板右上角。
然后坐下来,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
天一亮,就开考。